來源:聰明投資者
$英偉達 (NVDA.US)$ 仍然穩居全球市值之巔。但在創始人黃仁勳眼中,這家龐然大物依然像30年前那樣,依然保持着「小公司」心態的拼命現狀。
在剛剛結束的GTC 2026之後,黃仁勳現身老朋友本·湯普森(Ben Thompson)的播客節目,進行了一場深度復盤。
這場對話的含金量,在於黃仁勳反覆拆解英偉達的「底牌」,他不僅在造算力,更在定義一套讓萬物皆可加速的生存法則。
在這場對話中,有三個信號值得投資者關注:
第一,從蓬勃發展的CPU業務(如Vera)到對Groq的關鍵收購,這些動作看似偏離了單純的GPU軌道,實則是黃仁勳對「加速計算」的終極補完。他直言,英偉達從不反CPU,但在AI智能體時代,決不能讓昂貴的算力因CPU的平庸而白白糟蹋。
第二,爲什麼AI 以前不好收錢?黃仁勳指出,當AI從單純的信息檢索進化到像編程、建築設計這樣可執行的任務時,經濟價值才真正爆發。這種從「概率正確」向「任務交付」的跨越,正是AI商業化的分水嶺。
此外,面對中國市場,黃仁勳展現了一貫的格局和遠見。他點名讚賞了DeepSeek、Kimi、Qwen等中國原創力量,並警示華盛頓,不要被「末日論」的科幻噱頭嚇破了膽,若不讓技術在競爭中擴散,美國反而有可能被時代甩在身後 。
訪談最後,黃仁勳說,
“我們現在依然在全力衝刺。我們並沒有表現得像一家擁有深宅大院、可以躺在護城河裏享清福的巨頭。
相反,我們正在推倒重來——重塑網絡、重塑CPU、重塑軟件棧。甚至爲了重新定義推理架構,我們不惜通過收購來打破現狀。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家覺得自己『已經贏麻了』的公司。”
讓人激賞。
聰明投資者整理分享給大家。
01、英偉達的CUDA核心
本·湯普森 這次演講你花了很多篇幅解釋英偉達究竟是什麼,從可編程着色器的歷史講起,一直到20年前CUDA的發佈。爲什麼你覺得現在有必要重講這個故事?爲什麼要重新定義CUDA及其重要性?
黃仁勳 嗯,因爲我們正在進入大量全新的行業。
而且,AI將會學會使用工具,而這些工具原本是我們爲人類創造的。AI會用Excel,會用Photoshop,會用邏輯綜合工具、Synopsys工具和Cadence工具。
這些工具必須經過「超級加速」,它們要使用的數據庫也必須超級加速,因爲AI的運行速度極快。
所以我認爲在這個時代,我們需要讓世界上所有的軟件都儘可能快地實現加速,然後把它們放在AI面前,讓AI能夠以「智能體」的方式調用它們。
本·湯普森 所以,這算不算是我們已經爲一部分行業做好了準備,現在要推廣到更多行業?
黃仁勳 沒錯,多得多。例如,數據處理。
本·湯普森 這確實讓人意外。我沒預料到你會以和IBM的合作開場。
黃仁勳 是的,這能讓大家看清大局。畢竟,IBM才是這一切的開山鼻祖。
本·湯普森 你上週寫道,AI是一塊「五層蛋糕」:電力、芯片、基礎設施、模型和應用。你是否擔心在過去四五年裏,英偉達會被外界固化在「芯片」這個盒子裏?所以強調英偉達是一家垂直整合的公司很重要。
黃仁勳 我想我的思維方式不是從「我不是什麼」開始的,而是從「我們需要成爲什麼」開始的。
早在多年前,我們就意識到加速計算是一個全棧問題,你必須理解應用才能加速它。我們意識到必須掌握應用邏輯,必須擁有開發者生態系統,必須在算法開發方面擁有卓越的專長。
因爲那些爲CPU開發的老算法在GPU上表現並不好,所以我們必須重寫、重構算法,使其能被我們的GPU加速。
但如果我們這樣做,就能獲得50倍、100倍甚至10倍的提速,這完全值得。
我想從最開始,我們就意識到:「好吧,我們想做什麼?達成目標需要付出什麼?」
如今,我們正在全球範圍內建造AI工廠和AI基礎設施。這比單純造芯片要複雜得多。
當然,造芯片至關重要,它是基石。
本·湯普森 沒錯,那是一套完整的堆棧,做網絡、做存儲,而現在你們又涉足了 CPU。
黃仁勳 現在你必須把所有這些整合進這些巨大的系統中。
一個「吉瓦級」的工廠可能耗資500億到600億美元。在這筆資金中,大約150億到170億美元是基礎設施,包括土地、電力和廠房建築。剩下的則是計算、網絡、存儲之類的東西。
面對這種級別的投資,除非你能給客戶足夠的信心,讓他們確信自己能成功建成並運行,否則你根本沒戲,沒人會拿500億美元去冒險。
所以我認爲核心理念是,我們不僅要幫客戶造芯片,還要幫他們造系統;造完系統後,還要幫他們造AI工廠。
AI工廠內部含有大量軟件,不只是我們的軟件,還有大量用於冷卻管理、電力控制、冗餘設計的軟件。
過去,由於各環節缺乏溝通,很多設計是過度冗餘的。
當一群互不溝通的人去集成系統時,根據定義,你必須過度設計你負責的那部分。但如果我們作爲一個團隊共同協作,就能確保推向極限,從現有的電力中獲得更高的吞吐量,或者在同樣的吞吐量要求下節省資金。
02、軟件、推理與新架構
本·湯普森 回到軟件那塊,你提到Excel最初並不是爲AI使用而設計的。現在像Claude已經有了調用Excel的新功能。
當你談到投資這些時,是爲了讓這類模型表現得更好嗎?還是說這是給$微軟 (MSFT.US)$或企業客戶準備的,即你們想使用這些工具,但不想受制於生態系統中的其他玩家?
黃仁勳 嗯,SQL(結構化查詢語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SQL是供人使用的,我們和其他人一樣在SQL系統上運行業務,它是商業世界的「事實來源」。
現在,不再僅僅是人類在查詢我們的SQL數據庫了,將會有一大群智能體在上面進行查詢。
本·湯普森 沒錯,它們的查詢速度會快得多。
黃仁勳 它們的需求速度會快得多。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速SQL,這就是最簡單的邏輯。
本·湯普森 很有道理。關於模型,你提到語言模型只是其中一個類別。你在上週的文章中寫道:「一些最具變革性的工作正發生在蛋白質AI、化學AI、物理模擬、機器人和自主系統領域。」
你之前在其他主講演講中也提過這個觀點,我記得你用過一句話,叫「萬物皆Token」。你認爲Transformer架構是開啓萬物的鑰匙嗎?還是說我們需要新的基礎性突破來支撐這些應用?
黃仁勳 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新模型。例如,Transformer的注意力機制能力是呈平方級增長的,那麼你如何擁有超長記憶?你如何進行一場持續很久的對話,而不讓KV緩存隨時間推移變成一堆垃圾?
本·湯普森 或者說,不用爲了裝載KV緩存而搞出整機櫃的固態硬盤。
黃仁勳 沒錯。而且,假設你能記錄下我們所有的對話,當你回頭去引用某段對話時,引用的哪部分最重要?
這裏需要一種能夠正確處理注意力並能極速處理的新架構。
我們開發了一種結合了Transformer和 SSM(狀態空間模型) 的混合架構,這使得 Nemotron 3能夠同時實現超高智能和超高效率,這就是一個例子。
另一個例子是開發具有幾何感知能力的模型。這意味着生命和自然界中的許多事物都是對稱的。
當你生成這些模型時,你不希望它只生成統計上看起來合理的模型,它還必須符合物理規律,比如必須是對稱的。因此,例如我們的cuEquivariance技術就能實現這一點。
所以我們擁有所有這些不同的技術。再舉個例子,當我們生成文字Token時,它是分塊輸出的,一次一小點,一個Token接一個Token;但當你生成動作(motion)時,你需要它是連續的。
因此,既有你需要生成和理解的離散信息,也有你想要生成和理解的連續信息。Transformer架構並不能完美兼顧兩者。
03、關於推理與編程
本·湯普森 還是想引用你文章裏的一句話:「在過去的一年裏,AI 跨越了一個關鍵門檻。模型變得足夠好,可以大規模應用。推理變強了,幻覺減少了,落地應用有了顯著改善。AI 首次開始產生真正的經濟價值。」
我想聊聊具體發生了什麼變化。按現在的勢頭,今年肯定是「智能體」的天下。但對去年來說,「推理能力」真的就是那個最核心的突破嗎?
黃仁勳 生成式技術固然是里程碑,但它有個致命傷,愛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幻覺)。
所以我們必須讓它「接地氣」,而方法就是引入推理、反思、檢索和搜索。
沒有推理能力,這些輔助手段一個都玩不轉。正是推理,讓生成式AI真正扎根於現實。
一旦它能立足現實,你就可以讓它去分析問題、拆解步驟,把它化整爲零變成你可以實際操作的任務。於是,下一個階段自然而然就演進到了「工具使用」。
這其實揭示了一個有趣的現象。你看,搜索曾經是一項沒人願意付費的服務,因爲獲取信息雖然重要,但大家習慣了不爲此掏錢。
要想讓用戶掏腰包,你提供的價值必須遠超「信息」本身。「哪家餐廳好吃?」這種單純的信息,絕大多數人是不會買單的。
但現在,我們跨過了那個收費門檻。AI不再只是陪你聊天、給你塞信息,它現在能實實在在地爲你「辦事」了。
編程就是一個完美的例子。
你仔細想想,寫代碼和說話其實是兩碼事。你得教AI處理空格、縮進和符號,這幾乎成了一種全新的模態。而且你不能像擠牙膏一樣一次吐一點Token,你必須對整塊代碼進行重構。
這段代碼必須邏輯自洽、必須是最優解,而且最關鍵的一點——它必須能編譯。
它不能只停留在「大概率正確」的層面上,它必須「可執行」。
本·湯普森 沒錯,代碼這東西很誠實,要麼跑得通,要麼跑不通。
黃仁勳 必須跑得通。所以,讓AI學會編程這種模態是一件極其重大的事。
一旦擁有了這種能力,你想想,我們以前每年花幾十萬美元聘請工程師寫代碼,而現在他們有了編程助手。工程師們可以騰出手去思考更高維度的架構了。
以前寫程序是個體力活,極其費勁;現在他們可以用「規範」來定義軟件,這更抽象,也更高效。
他們把時間花在解決問題和創新上。現在我們公司的軟件工程師100%都在用編程智能體。他們中很多人已經很久沒親手敲過一行代碼了,但他們效率飛起,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本·湯普森 但你擔不擔心,大家會因爲編程具有「可驗證性」,就對AI的能力產生過度的推演?畢竟智能體可以反覆試錯,直到跑通爲止,這過程中甚至不需要人類參與。
黃仁勳 重點就在於這種「反思」能力。比如設計房子或廚房,這以前是建築師的專利,但現在木匠也能做了。
你通過AI極大地拔高了木匠的能力上限。木匠可以用智能體去構思方案、設計風格。雖然智能體手裏沒拿錘子(物理工具),但它可以不停地迭代。
比如你給它一個參考,「這就是我想要的審美風格。」
智能體會不斷自我反思,拿自己的方案去跟參考圖對比。它會說:「嘿,這塊兒弄得不如預期,我得重來一遍。」
它在不斷地自我迭代。它生成的方案不一定要百分之百「可執行」(指物理實現),事實上,越是那些帶點概率、涉及審美和主觀判斷的事情,AI 反而表現得越驚豔。
本·湯普森 很有意思。你這幾乎涵蓋了兩個極端:一端是生成圖像,沒有標準答案;另一端是編程,對錯絕對分明。AI似乎在兩頭都吃得很開,現在的懸念是,它能把這種成功多快地複製到中間那片廣闊的地帶。
黃仁勳 至少我們現在敢打包票,它能搞定建築設計,也能搞定廚房和客廳的裝修。
04、CPU在加速計算中的角色
本·湯普森 說到這兒,隨着智能體的興起,有個情況挺有意思。你以前總掛在嘴邊的是「加速計算」,我記得你甚至還常給CPU潑冷水,說它們早晚會被取代,萬物皆可加速。結果轉眼間,CPU居然又轉漲了。
既然你現在都親自下場賣CPU了,它們顯然變得既好用又關鍵。那麼,當一個「CPU 推銷員」的感覺怎麼樣?
黃仁勳 毫無疑問,摩爾定律確實到頭了。但有一點要澄清,加速計算並不等同於並行計算。
回過頭看30年前,當時市面上起碼有二三十家做並行計算的公司,最後只有英偉達活了下來。
原因就在於,我們當時就看透了,目標從來不是爲了幹掉CPU,而是爲了給應用加速。
本·湯普森 這麼說,我剛才對你的「指控」雖然不成立,但擱在其他公司身上倒是一說一個準。
黃仁勳 我們從不反CPU,更不想去挑戰阿姆達爾定律(Amdahl's Law,即系統的最終速度,取決於那部分無法被加速的瓶頸)。
在加速計算的邏輯裏,我們反而在系統內部挑最頂級的CPU買,甚至買最貴的。道理很簡單,如果那個CPU性能不是天花板級別的,它就會反過來拖累我那些價值數百萬美元的芯片。
本·湯普森 以前搞分支預測,你心疼的是浪費了CPU時間,現在你心疼的則是GPU 時間被白白糟蹋。
黃仁勳 沒錯。你絕不能讓GPU被冷落,絕不能讓它在那兒空轉。
所以我們才一直追求最強CPU,甚至到了自己動手造Grace的地步,就是爲了擁有最猛的單線程性能,讓數據傳輸快得飛起。
所以說,加速計算從來不排斥CPU。我的基本觀點沒變,阿姆達爾定律是繞不過去的。那種指望靠通用計算、拼命塞晶體管的老路子已經徹底死掉了。
但從根本上講,我們對CPU沒意見。
現在的這些智能體已經學會使喚工具了。可問題是,這些工具最初都是爲人類設計的。它們大致分爲兩類:一類跑在數據中心,大多和SQL、數據庫相關;另一類則是在個人電腦上。
我們要面對的,是那些能學會「非結構化操作」的AI。
你看,第一類工具是「結構化」的,比如命令行(CLI)或者接口(API)。這類工具指令明確、參數精準,你和應用的對話方式有一套死板的規矩。
但麻煩的是,還有海量的應用壓根就沒設計過什麼接口。這就需要AI具備多模態能力,去學習那種「非結構化」的操作。
它得像人一樣,會自己翻網頁、找按鈕、拉菜單,一點點摸索着來。這種活兒,非得靠PC不可。
而我們現在的策略是兩手抓:一方面,我們有頂尖的數據處理系統;另一方面,你也知道,英偉達的工作站(PC)性能在全世界也是數一數二的。
本·湯普森 那麼,一個「以智能體爲核心」的CPU,和普通CPU 到底差在哪?聽這意思,你打算搞一整櫃的Vera CPU。
黃仁勳 噢,問得太準了。過去十年,CPU的設計哲學全是圍着「超大規模雲」轉。
雲廠商靠CPU核心數來變現,所以設計目標是核心越多越好,反正都是拿來租的,至於單核性能強不強,那是次要的。
本·湯普森 畢竟主要處理的是Web端的延遲。
黃仁勳 沒錯。你優化的是實例數量。所以你才會看到那些擁有兩三百、甚至四百核的CPU冒出來。
但代價是,它們的單核性能都很平庸。可對於「智能體調用工具」這種場景來說,當GPU就在那兒乾等着工具操作的結果時——
本·湯普森 而且你們之間還是通過NVLink連接的,速度極快。
黃仁勳 正是。這時候你最需要的,其實是一臺單線程性能快到極致的計算機。
本·湯普森 所以這純粹是速度競賽嗎?還是說CPU本身得變得更「並行」,去解決緩存未命中之類的問題?或者說,整個流水線的設計邏輯都變了?
黃仁勳 沒錯,最核心的就是單線程表現,再加上無敵的I/O。
因爲現在數據中心裏運行着海量的單線程實例,這會給I/O系統和內存控制器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Vera每個核心的帶寬、甚至整個芯片的總帶寬,比以前任何一款CPU都要高出三倍。它的初衷就是靠海量的I/O和內存帶寬,確保CPU永遠不會成爲瓶頸。一旦CPU慢下來,它拖累的可是身後那一整群 GPU。
本·湯普森 這個Vera機櫃,你提到它和GPU結合得非常緊,但它依然是「解耦(即把原本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組件拆開,讓它們能夠獨立運行、獨立升級、互不干擾)」的嗎?也就是說,GPU能夠同時爲多個不同的Vera核心服務,而不是死死綁定在某一塊板子上……
黃仁勳 沒錯,它們是解耦的。
本·湯普森 明白了,這邏輯很通。那麼你和英特爾的合作,以及NVLink在這中間扮演了什麼角色?
黃仁勳 問得好。雖然現在很多人對Arm架構很滿意,但有些領域——尤其是企業級計算,還守着一大堆不想遷移的老技術棧,所以x86依然不可或缺。
本·湯普森 x86代碼的生命力這麼頑強,這事兒讓你感到意外嗎?
黃仁勳 並不意外。你看,英偉達的PC依然是 x86 架構,我們所有的工作站也全都是x86。
05、Groq收編是「戰略性巧合」
本·湯普森 你在今天的演講裏自封爲「Token 之王」。你在文章裏也提到,電力是 AI 基礎設施的「第一性原理」,它直接限制了系統能產出多少智能。既然Token產量受限於功耗,那爲什麼其他公司還覺得自己有戲,敢挑戰你這個「Token 之王」?
黃仁勳 挑戰確實很大,因爲現在想光靠造出一顆芯片就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突破,已經不現實了。
就拿Groq來說,除非把它的技術和我們的Vera Rubin(英偉達下一代 GPU 架構)配對使用,否則Groq根本跑不出那種逆天的性能。
本·湯普森 展開講講,我正想問Groq的事兒。
黃仁勳 你看推理這件事,其實有兩個極端:一頭是你想追求最高的吞吐量,也就是單位時間吐出多少Token;另一頭是你想交付儘可能 「聰明」的Token。Token越聰明,你才越能收高價。
如何在這兩者之間找平衡,即在榨乾吞吐量的同時還要頂住智能化的壓力,這極其難辦。
本·湯普森 我得提醒你,去年你有一張幻燈片專門講了 「帕累託曲線」。你當時推銷Dynamo編譯器時還說,英偉達的GPU能完美覆蓋整條曲線,用戶閉眼買就行,Dynamo會幫你搞定一切。但你現在卻改口說:「嗯,其實它也沒法包圓兒。」
黃仁勳 我們的覆蓋能力依然是全行業最強的。之所以要進一步拓寬這條「帕累託前沿」,特別是在極速Token速率和超低延遲這兩個點上,是因爲編程智能體出現了。
這些智能體能創造驚人的經濟價值,而且它們是爲「人」服務的,而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最有價值的資源。
本·湯普森 沒錯,人可比GPU貴多了。
黃仁勳 所以我想給我的軟件工程師提供最頂級的Token速率。
如果Anthropic出一個「Claude Code」的高級版,能把編程速度提快10倍,我絕對毫不猶豫地買單。
本·湯普森 所以你這產品是先做給自己用的?
黃仁勳 大多數偉大的產品都源於你親身體會到的痛點。
我們希望自家的編程智能體能快上10倍,但在一個追求高吞吐量的系統裏,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我們決定把Groq的低延遲系統收進來,讓兩者協同辦公。
本·湯普森 明白了。這僅僅是把解碼(Decode)和預填充(Prefill)拆開處理嗎?
黃仁勳 走得更遠。我們甚至會把解碼階段裏那些吃算力、涉及到注意力機制的部分,都專門拆出來處理。
本·湯普森 所以你們在解碼這個層級上都實現「解耦」了。
黃仁勳 沒錯,這需要極度緊密的耦合和深層次的軟件集成。
本·湯普森 你們動作怎麼這麼快?離收購才過了幾個月,今年就能出貨?
黃仁勳 事實上,我們對 「解耦推理(Disaggregated Inferencing)」的研究早就開始了。
當初推Dynamo時,英偉達就已經把底牌亮出來了。聰明人那天就該意識到,我已經在琢磨如何在異構基礎設施上做更精細的推理拆分。
Groq的架構只是我們架構的一個極端變體,他們之前自己單幹確實挺難的。
本·湯普森 看來你已經佈局三五年了。那這次收購Groq團隊,是有什麼突發事件推了你一把嗎?
黃仁勳 還是那句話,戰略先行。
宣佈交易前,我們其實已經合作了半年。把Grace Blackwell和Groq整合在一起,是我們早就定下的方向。
至於合作本身,我非常欣賞那個團隊,但我對他們的雲服務沒興趣。他們還有另一塊自己堅信且做得不錯的業務,那部分留給他們。
我們收了團隊,拿了授權,從底層架構開始進行演進。
本·湯普森 所以這只是個美麗的巧合?
黃仁勳 應該說是 「戰略性的機緣巧合」。
本·湯普森 因爲OpenAI一月份剛宣佈了跟Cerebras合作。
黃仁勳 那是他們的事,我當時甚至不知情,知道了也不會改變我們的決定。Groq 的架構依然是我的首選,它對我們來說更合邏輯。
本·湯普森 這是第一次有ASIC(專用集成電路)方案讓你覺得「有點意思,這確實不一樣」嗎?
黃仁勳 不,上一個是Mellanox。
本·湯普森 確實,那是神來之筆。
黃仁勳 對,Mellanox。我們把一部分計算棧直接塞進了它的網絡棧裏。
要是沒有這種「網內計算」,NVLink根本不可能做到今天這個規模。把軟件棧拆解開,放在它最該去的地方,這是英偉達的拿手好戲。
我們不執着於在哪兒算,我們只在乎能不能給應用加速。記住,英偉達是一家加速計算公司,不是一家GPU公司。
本·湯普森 明白了。既然電力是硬約束,客戶在選傳統GPU還是選這種LPU(語言處理單元)機櫃時,是不是應該相信:這玩意兒能給他們賺更多錢?
黃仁勳 取決於他們做什麼產品。如果你現在還沒有企業級用例,買Groq其實沒啥意義。因爲你大多數客戶都是免費黨,你正忙着把他們轉化成付費用戶呢。
如果免費客戶佔大頭,加Groq只會增加成本和功耗,不划算。
本·湯普森 還有複雜度和服務器位帶來的機會成本。
黃仁勳 沒錯。但如果你像Anthropic或者OpenAI旗下的Codex那樣,手握極高經濟價值的業務,只恨Token吐得不夠快,那這時候加上這個加速器,你的收入真的會起飛。
06、中國市場競爭,以及華盛頓的「AI末日論者」
本·湯普森 到了2026年的今天,限制我們的到底是什麼?是電力、晶圓產能,還是別的?大家都在喊缺貨,真正的「天花板」在哪兒?
黃仁勳 我覺得幾乎每一項都快頂到頭了。現在你想把其中任何一項翻倍,基本都不可能。
本·湯普森 因爲一旦你把其中一個翻倍,立馬就會撞上另一個瓶頸。
黃仁勳 沒錯。
本·湯普森 不過我看美國在「搞電」這方面做得還行,比兩年前大家想的要樂觀。現在感覺芯片供應反而更像是那個掉鏈子的環節。
黃仁勳 我們的供應鏈計劃其實定得很死。
你要知道,我們早就在爲一個「超級大年」做準備了,甚至明年的計劃都已經排好了。
本·湯普森 明白,我們也看到你跟那些供應鏈大佬喝燒酒、啃炸雞的照片了。
黃仁勳 (大笑)對,就是那樣。我們在全球有幾百個合作伙伴,大家都是老交情。所以供應這塊我心裏有數。
我不覺得電力或芯片多到溢出來,沒什麼是過剩的。但在我看來,供應鏈層面我們完全能頂住。
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那些土地、電力設施和廠房外殼能蓋得再快一點。
本·湯普森 那我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只要「稀缺性」還存在,英偉達就是最大的贏家?比如電不夠,因爲你的芯片能效最高,大家就更得買你的;再比如產能有限,而你早就把上游鎖死了。這種局面下,你們簡直是通吃?
黃仁勳 這麼說吧,我們是這個領域的頭號玩家,而且計劃做得早。
我們在供應鏈的上下游都布了局,與其說我們是贏家,不如說我們讓所有合作伙伴都爲這種爆發式增長做好了準備。
本·湯普森 明白了。但說到底,失去中國市場難道不是個致命傷嗎?如果中國最後真搞出了充足的電和芯片——哪怕只是7納米的,他們也有資本搞出一套能跟CUDA掰手腕的生態。你不擔心這個嗎?
黃仁勳 毫無疑問,我們必須讓美國的技術棧留在中國。我一直堅持這個觀點,因爲開源軟件是擋不住的。
中國對開源的貢獻比誰都多,全球一半的AI頂尖人才也都在那兒,而且他們極具創造力。你看DeepSeek,那絕不是鬧着玩的,非常厲害;Kimi、通義千問也都極其出色。
他們在架構和AI堆棧上都有原創性的貢獻,我們必須給予最高級別的重視。
只要全世界還在用美國的技術棧做開發,那麼當這些技術從中國回流(因爲開源,這是必然的)到美國工業、東南亞或歐洲時,我們的生態系統就能無縫對接。
我始終認爲,這是美國科技界最核心的地緣政治戰略。
本·湯普森 確實。咱倆上次聊的時候,特朗普政府還禁了H20。你當時居然能說服他們接受你的邏輯,這挺讓人驚訝的。更戲劇性的是,現在反倒是中國政府那邊把你給卡住了。
黃仁勳 我對被卡住並不意外,中國當然想扶持自己的技術棧。在我們淡出那個市場的這段時間,中國工業的速度你是知道的,華爲創下了歷史最佳業績。
他們還有好幾家做AI芯片的公司排隊IPO。
我覺得我們在思考美國領導力時,眼光得再放長遠點。
AI不僅僅是一個模型,這是個巨大的誤區。就像我說的,AI是塊「五層蛋糕」,我們得在基礎設施、芯片、平台、模型、應用這五層上全贏才行。
現在有些做法其實是在自毀長城,削弱我們在每一層領先的機會。
如果覺得贏的辦法就是把這五層死死捆在一起,搞成一個封閉堆棧,導致我們只能在單體最弱的那一層水平上競爭,那簡直是極大的錯誤。
我們得放手讓每一層都去市場上拼殺、去贏。
本·湯普森 也許是因爲其他層級的公司在華盛頓混得更久,而你們這些做芯片和平台的去晚了?
黃仁勳 呵,也許吧。
本·湯普森 那你學到了什麼?關於華盛頓,最讓你開眼界的是什麼?
黃仁勳 最讓我吃驚的是,「末日論者」居然能滲透得那麼深,他們的言論已經徹底綁架了政策制定者的心理。
本·湯普森 結果就是每個人都在害怕,而不是在興奮。
黃仁勳 沒錯。這會帶來兩個致命問題。
在這場工業革命中,如果我們不讓技術在美國本土全面擴散,不趕緊利用起來,那我們的下場就會像上一場革命裏的歐洲一樣——被時代甩在身後。
要知道,上一場革命的很多技術其實是歐洲發明的,但最後真正佔到便宜的是我們。我希望我們能有這份歷史智慧,別被那些嚇唬外行人的科幻小說和「末日論」給帶坑裏去。
我最擔心的就是民調顯示AI的受歡迎程度在下降,這太要命了。這跟當年人們反電力、反發動機、反互聯網沒什麼區別。
如果別國利用技術的速度比我們快,技術就會更快地融入他們的社會。我們必須警惕這種把技術「妖魔化」的科幻噱頭,它除了嚇唬人,一點用都沒有。
我不喜歡那些在外面散佈恐慌的「末日論者」。真正的風險預警和純粹爲了製造恐慌的修辭是有本質區別的。
本·湯普森 這種現象挺典型的,聰明人喜歡戴上深度思考的帽子去摳細節,卻忘了大衆傳播看的是大基調。你不能一邊說「我有點怕這個但不怕那個」,一邊指望大家不恐慌。你傳遞出來的就是恐懼,而不是樂觀。
黃仁勳 是啊,而且這麼做好像能讓他們顯得更聰明。
本·湯普森 誰不喜歡顯擺自己聰明呢?
黃仁勳 有時候是爲了聽起來聰明,有時候是爲了籌款,甚至是爲了搞「監管捕獲」來保護自己的地盤。理由多得是。
這些人確實絕頂聰明,但我得提醒他們,這些小動作很可能會產生回彈甚至反噬。總有一天,他們會爲今天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
07、英偉達的本質
本·湯普森 最後,咱們聊聊英偉達本身。英偉達現在已經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了。這感覺真實嗎?你會感到害怕嗎?還是說,就像你以前常說的那樣,你依然覺得公司「離破產永遠只有30天」?
黃仁勳 說實話,沒什麼實感。當你待在一家公司長達32年時,你看它的視角會變得非常固定。
在我眼裏,我們依然是當年那家小公司,而且我們至今也還是按那種「生存模式」在運轉。
我依然時刻對公司的處境感到擔憂,對技術變革那驚人的速度感到敬畏。
你看,我們現在依然在全力衝刺。我們並沒有表現得像一家擁有深宅大院、可以躺在護城河裏享清福的巨頭。
相反,我們正在推倒重來——重塑網絡、重塑 CPU、重塑軟件棧。甚至爲了重新定義推理架構,我們不惜通過收購來打破現狀。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家覺得自己「已經贏麻了」的公司。
本·湯普森 你在演講結尾提到,希望英偉達成爲「產生智能的引擎」。這是否意味着,在你的終極藍圖裏,英偉達不該被看作硬件公司,甚至不只是軟件公司,而更像是一家「公用事業公司」?
黃仁勳 我更願意稱之爲一家「賦能公司」。
我們提供的是這個時代的「普羅米修斯之火」,或者是這個時代的電力。我們的天職,就是確保這種能源儘可能地廉價、普及且高效。
如果這種「智能」能滲透進每一個行業,從研發新藥、設計更安全的汽車,到讓每個普通人的工作效率提升十倍,那我們就完成了使命。
至於別人怎麼稱呼我們,我壓根不在乎。只要我們還在解決那些「不靠加速計算就無解」的難題,我們就沒走錯路。
編輯/r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