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聰明投資者
「我還是每天都去辦公室。只是現在,很多事情做起來都比以前慢多了。」
「格雷格一天能跑的地方,比我狀態最好的時候一週跑得還多,更別說現在了。」
「如果格雷格對我做的任何一筆有不同意見,那我們就不會做。」
「我們現在還是沒碰到真正想買的東西。之前沒找到,現在也還是沒找到。」
「(市場)還遠遠沒到讓人興奮、覺得估值特別有吸引力的地步。」
「說到底,我們買的是企業。有時候是整家買下來,有時候只是買其中一部分,但本質上都是在買企業。這才是我真正喜歡持有的東西。」
「如果價格足夠便宜,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們會再次大舉買入蘋果。但現在這個市場,不會給出那樣的機會。」
禾倫·巴菲特卸任伯克希爾CEO後的第一場公開採訪,面對的還是他最熟悉的CNBC主持人貝基·奎克。
嗯,感覺巴菲特清減了一些,但思維仍然超級活躍。
這場採訪的由頭應該是巴菲特(聽勸)重啓了停辦三年的慈善午餐拍賣,5月7日開始。
近40分鐘,在奎克的刨根問底下,不設限地談了很多話題。比如卸任首席執行官後的生活、對格雷格·阿貝爾的看法、當前市場與現金配置、蘋果與科技股,以及他對人工智能、聯儲局、核風險和愛潑斯坦文件的回應。
說到愛潑斯坦話題時,巴菲特說,「整件事被公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他(比爾·蓋茨)談過。我也不想把自己放在一個知道太多細節的位置上。因爲到時候,我可能會被叫去作證。」
笑死。
95歲的巴菲特仍然「每天都去辦公室」,也透露最近還在做新的買入,雖然只是「一點點」,畢竟值得買的「大傢伙」還沒看到。
最核心的東西一點沒變。市場跌了不少,但在他眼裏,「還遠遠沒到讓人興奮、覺得估值特別有吸引力的地步」;現金很多,但現金終究只是等待好生意出現時的工具;蘋果已經爲伯克希爾賺了上千億美元,可只要價格足夠便宜,他也並不排斥重新大舉買回。
說到底,他反覆強調的,仍然是那句最巴菲特的話:買的是企業本身。
而比市場更深一層的,是這場對話裏不斷浮現出的那套世界觀:對慈善延續的在意,對核武器風險的憂慮,對人性弱點的清醒。
珍惜每一次禾倫·巴菲特還在滔滔不絕「佈道」的機會。
聰明投資者整理分享給大家。Enjoy it~
01、重啓慈善拍賣會
奎克 這也是你卸任伯克希爾CEO之後,我們第一次這樣坐下來聊。禾倫,歡迎你,今天早上見到你,真高興。
巴菲特 很高興來。
奎克 你今天來,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原因。過去22年,你一直通過一年一度的慈善午餐拍賣,爲舊金山的格萊德基金會募集善款。
到2022年,你宣佈這件事告一段落時,累計籌得的善款已經超過5000萬美元。我記得最後一次拍賣籌到了1910萬美元,那之後,大家都以爲這件事就正式畫上句號了。
但今天,你帶來了一個新消息。這個慈善拍賣要重新啓動了,而且這一次還有了新的搭檔。
除了你之外,還有斯蒂芬·庫裏和阿耶莎·庫裏。三個人將共同推出一場新的慈善午餐拍賣,受益方除了格萊德基金會,還包括庫裏夫婦創辦的「吃得好、學得好、玩得好」基金會。
拍賣將於5月7日太平洋時間晚上7點30分開始,5月14日晚上7點30分結束,所得善款將全部捐給這兩家基金會。
你爲什麼會重新出山,再來做這件事?
巴菲特 我先說說,我當初爲什麼會參與這件事。
最早是因爲我的第一任妻子蘇珊當時住在舊金山。她對我說,這個人是真的(在做慈善)。她說的這個人,就是塞西爾·威廉姆斯。
1963年,他來到那間教堂。那時候,那是一座正在走下坡路的教堂,所在的社區也在變化。教堂裏剩下的大概一百來位教友,其實並不歡迎他。
但後來,他把那個地方變成了另一回事。
他給了那些已經被這個世界放棄的人希望,也讓他們重新有了生活。
我有一次星期天去了那裏,原本沒抱太大期待,但我看着塞西爾,就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他不是在表演,他是認真的。
後來有一次,蘇珊對我說,你爲什麼不替他們籌點錢呢。午餐拍賣這個主意,我想大概也是她提出來的。於是我們就開始做了。
最開始三次,因爲基本都只是本地範圍,每次大概籌到2.5萬美元。後來我們想到放到eBay上拍,競拍的人一下子就從世界各地來了。
再往後,金額整體上就一路往上走。雖然不是每年都漲,但這件事確實一下子被更多人知道了。
最後一次拍到了1900萬美元。那一場之所以特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大家都知道,那會是最後一次。
我記得是孫宇晨拍下來的,他之前也拍過一次。不過我沒有給他打電話,也沒做什麼特別推動。這件事本身就會激發人的熱情。
奎克 你們很多時候都是在紐約的Smith & Wollensky餐廳,和中標者一起吃那頓午餐。
巴菲特 對,通常都在那裏。有些中標者希望匿名,也有幾位後來專門來了奧馬哈,因爲他們有特別想聊的事情。
但我想,大多數人最後都會覺得,這頓飯是值得的。我自己也一直很願意做這件事。
奎克 那後來爲什麼停下來了?
巴菲特 因爲我年紀大了,精力確實不一樣了。
那時候我大概93歲了吧。其實這跟我後來不再教書是一個道理。我從21歲開始教書,一直教到88歲、89歲。
到了某個時候,身體會告訴你,有些事情該交給別人了。就像後來我把伯克希爾交出去一樣。
不同的事,都有它該放手的時候。
我們原本以爲,這件事已經安排好了,會有人接着做下去。可後來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還是沒能延續下來。
過去這兩年,好像第一年還有董事會里某個人臨時頂上去做了一次,但基本上,這個拍賣後來就沒有了。
奎克 也就是說,這筆錢後來就沒再繼續進來了。
巴菲特 對,沒有了。塞西爾也和我差不多年紀。到後來,我在電話裏幾乎已經快聽不清他說話了。但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這件事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至於這次重新啓動,最早到底是誰提出來的,我現在也記不太清了。我只是說,那我就再做一次,把它重新開起來。
後來庫裏夫婦也願意加入,這就更順理成章了。畢竟他們就在灣區,他們做的事情,本來也是服務當地社區。斯蒂芬和阿耶莎創辦的「吃得好、學得好、玩得好」基金會,本身就是立足灣區、服務那裏的孩子和家庭。
奎克 很多不了解的人,可能是通過電影《當幸福來敲門》知道格萊德基金會的,所以多少對它有些印象。那爲什麼會想到找斯蒂芬·庫裏?這件事又是怎麼促成的?
巴菲特 其實這個問題也不用我多說,誰還能比他更合適呢。
他一直都在和奧克蘭的孩子們一起做事。那些孩子,大概從五歲到十五歲,他會陪他們打籃球。他真的是個非常好的人。
我本人其實還沒見過他,不過我們在電話裏聊了很久。這本來就是他真正關心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把它繼續帶下去。
順便說一句,不管今年這場拍賣最後拍到多少錢,我都會再拿出同樣一筆錢,分別捐給格萊德基金會和庫裏夫婦的基金會。
斯蒂芬現在大概還不知道這件事,不過我會這麼做。我就是希望,這兩邊都能把事情做得更大、更久。
斯蒂芬是幾百萬、幾千萬人的偶像。所以我真覺得,這件事是能做下去的,也能繼續成爲塞西爾原本希望它成爲的那個樣子。要是它就這麼沒了,我心裏會很難受。
畢竟,塞西爾是真的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放進去了。
他始終相信,每個人都值得被善待。哪怕這個世界已經放棄了他們,他也沒有放棄。
也許一開始,他只是給人一頓飯,給人一點吃的。可後來,他做的事越來越多。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人。
奎克 而且我知道,你的第二任妻子阿斯特麗德也很喜歡他。
巴菲特 對,非常喜歡。我帶她去見過他。你只要看見他站在那裏,對着那些已經被這個世界放棄的人說,我會給你飯吃,我會給你牀睡,我會幫你找到一條能活下去的路,我們不會放棄你。
你只要看到這一幕,就很難不喜歡這個人。而且,他也確實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人。
02、每天去辦公室,對投資還是「有點貢獻」
奎克 禾倫,你執掌伯克希爾這麼多年,走過的是一段很長、也非常成功的歷程。如今的生活,和以前相比,有什麼不一樣嗎?
巴菲特 其實差別並不算太大。除了……我是說,我還是每天都去辦公室。
奎克 你現在還是每天去辦公室。
巴菲特 對,我還是每天都去。只是現在,很多事情做起來都比以前慢多了。真要說的話,我現在已經做不了多少事了。
再加上格雷格·阿貝爾實在太能幹,能幹得都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你知道,伯克希爾下面差不多有200家企業。
以前這些事我都很熟,經理人叫什麼、他們太太叫什麼,就算很久沒見,我心裏也大致有數。
但現在,對我來說,反倒是一年寫一封信更輕鬆,剩下的時間就做我自己的事。
格雷格一天能跑的地方,比我狀態最好的時候一週跑得還多,更別說現在了。
所以這次交接,從很多方面看,其實本來可以更早一點。就算早一點,格雷格也會比我做得更好。
當然,我現在多少還能貢獻一點,不過也就是一點點了。
奎克 那你現在還會參與投資決策嗎?
巴菲特 會,還是會參與。但如果格雷格覺得不對,我就不會做。
現在有些電話會先打到他那裏,他也會打給我說一聲。
其實和我一樣,大多數機會他也未必喜歡。不過要是有人打來談交易,他還是會讓我知道。
奎克 所謂「談交易」,就是投行的人給他打電話?
巴菲特 對,投行的人。你知道,他們什麼都想賣給你。
我一般十秒、十五秒就把電話結束了。格雷格比我有耐心,會多聊一會兒。
但我真不知道他的時間是怎麼安排的,因爲他還會跟我們一起打冰球。
他不像我當年那樣,是那種完全撲在公司上的人,可看起來也沒費多大勁,卻能把那麼多事情都顧到。
03、還在做「一點點新買入」,仍沒碰到真正想買的東西
奎克 但說到投資,伯克希爾手上的現金可不是小數目。現在大概有多少現金?
巴菲特 具體數字我也說不準,但和之前差不了太多。大概還是3500億美元以上的現金和美國國債。
奎克 所以這個星期,你們又買了170億美元的國債?
巴菲特 對,170億美元的國債。
我想,伯克希爾應該是國債最大的持有人之一,可能也是最大的競標者之一。
挺有意思的是,我當年捲進所羅門那件事,就是因爲他們買了太多國債。現在如果是我們買太多,估計大家也不會真跟我們急了。
當然,按規定,在拍賣裏你本來不能超過35%之類的比例。這些操作都是通過一級交易商來做。具體機制我其實也不是特別清楚。
辦公室裏有一位同事專門負責我們買股票和債券的執行。換了別的地方,這樣的工作大概得二三十個人來做。但他特別喜歡這份工作,我也喜歡看他把這件事做得井井有條。
他辦公室離我大概也就二十英尺遠,每隔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他就會把當天的交易情況拿來給我看。
奎克 也就是說,伯克希爾當天在市場上做了什麼,你都會知道。
巴菲特 對。開盤前我就會先打電話過去,因爲我會看看盤前都發生了什麼,然後有時候會調整限價。
我不會整天盯着一大堆股票看,但偶爾也會加進來一個新標的,限價也會每天調整。
奎克 那你做這些事之前,不需要先和格雷格確認嗎?還是說你們會定期溝通?
巴菲特 格雷格每天都會看到那張交易單,他大概也會看。只是他拿到的速度沒我這麼快。
我是第一時間就能看到,他那邊可能要等到收盤後,或者當天稍晚一點才彙總過去。但如果格雷格對我做的任何一筆有不同意見,那我們就不會做。
奎克 也就是說,你現在仍然還在做新的買入。
巴菲特 有,一點點。
但我們現在還是沒碰到真正想買的東西。之前沒找到,現在也還是沒找到。
04、市場遠沒到讓人興奮、覺得便宜的地步
奎克 那我們就來聊聊這個。市場已經跌了不少。嚴格來說,道指和納指都已經進入了回調區間,這也是過去四年來股票季度表現最差的一次。現在這些資產在你眼裏,變便宜了嗎?
巴菲特 沒有。自從我接手伯克希爾以來,市場有三次跌幅都超過了50%。
如果你回頭看,最嚴重的大概還是2007、2008年那一輪。當然,還有那次單日跌了21%的星期一。
和那些時候比起來,這次根本不算什麼。還遠遠沒到讓人興奮、覺得估值特別有吸引力的地步。
奎克 所以,不會因爲現在便宜了5%、6%,你就覺得可以下手了?
巴菲特 便宜個5%、6%,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我們不是爲了賺這5%、6%來的。
說到底,我們買的是企業。有時候是整家買下來,有時候只是買其中一部分,但本質上都是在買企業。這才是我真正喜歡持有的東西。
我們至少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資金,是放在自己擁有的那些企業裏的。
今年1月3日,我們還買了西方石油的股份,金額是97億美元。在我看來,這和把整家公司買下來相比,當然各有利弊,但背後的原則是一樣的。它本質上就是一門生意,是一家我們希望長揸的企業。
奎克 聽起來,你現在不只是沒找到值得買一部分股權的公司,連那種整家都想買下來的企業,也沒太碰到。畢竟你手上有3500多億美元現金。
巴菲特 而且我們整天都能接到電話。
很多電話其實都很荒唐。像我剛才說的,我五秒鐘就能說「不」。格雷格會比我客氣一點。但我是認真的。
我其實也不介意接這些電話,至少可以看看別人現在都在盤算什麼。只是他們拿出來的東西,價格根本談不上有吸引力。而且他們真正想做的,其實是一筆交易。
奎克 所以,你是在等下一次市場大跌,好把這筆現金投出去嗎?如果是的話,你覺得那樣的時刻快來了嗎?
巴菲特 如果市場真有大幅下跌,我們當然會出手。
但我們出手,不是因爲「市場跌了」這件事本身,而是因爲那時候股票便宜了、企業對我們來說真的有吸引力了。
我們買進去,也不是爲了下週或者下個月再賣掉,所以判斷必須是對的。
你看,我們持有美國運通已經三十年了,可口可樂也拿了差不多三十五年、快四十年。當然,也有些東西,我後來很快就改了主意。
但我們的目標始終是持有企業本身。比如說,我們買西方石油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五十年後最好還在持有它。
世界當然可能會變,但我們買它時,從來不是衝着轉手賣掉去的。
05、在蘋果上賺了1000多億美元,有機會還想買回來
奎克 不過,你也賣掉了不少一隻爲你賺了很多錢的股票,比如蘋果。
巴菲特 總會有人說,賣早了。
奎克 但你當初買得也很早,所以這筆投資整體還是非常成功的。
巴菲特 光這一筆,我們大概就賺了一千多億美元。
奎克 不過,你會不會也有一點遺憾,覺得自己賣早了?
巴菲特 不會,不會。我沒有能力預測一隻股票下週會怎麼走、下個月會怎麼走。只要它便宜,我就會買;如果便宜得很明顯,我還會買很多。前提是,我得覺得自己真的看懂了這門生意。
到現在,蘋果仍然是我們最大的單一持倉。
奎克 而且你也願意讓它繼續保持這個位置?
巴菲特 當然。我要是不願意,隨時都可以賣。
對我來說,這是一門了不起的生意。它比我們很多全資擁有的企業都更好。比如我們有一家鐵路公司,它的整體價值比我們手裏的蘋果股份還高。但在我眼裏,這兩者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企業。
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說,鐵路這門生意的可預見性可能更強。
你會覺得,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它大概率還在。但它在資本回報率上,根本沒法和蘋果比。
蘋果這家公司,你看,你大概就有它的產品,你的孩子也有。不是一臺兩臺,我們家裏大概就有二十臺。
奎克 對,各種設備都是。
巴菲特 其實當年的貝爾電話公司某種程度上也有這種屬性,只不過它是受監管的。
奎克 那你會擔心,像蘋果這樣的科技巨頭,將來會面臨更強的監管嗎?
巴菲特 我覺得,消費者太喜歡它們了。我不認爲華盛頓真會去做什麼,毀掉一個每個選民都喜歡、他們自己也天天在用的東西。
蘋果的產品就是有這種特別之處。你想想,有什麼東西能像蘋果的產品那樣,對人這麼有用。
蒂姆·庫克接過喬布斯交給他的這副牌之後,把它打得非常出色。當然,喬布斯做出了庫克做不出來的事;反過來,庫克也做成了喬布斯未必能做成的事。
但喬布斯把公司交給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畢竟,是他親自選了庫克。
說到底,庫克是個非常出色的管理者,而且人也很好。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好像和全世界的人都能處得來。
我可沒這本事,當然,我的搭檔查理·芒格更不具備這本事。
所以,我很高興蘋果仍然是我們最大的持倉。只是,我當時並不希望它頭寸大到幾乎相當於其他所有持倉加起來那麼誇張。
奎克 明白。也就是說,這個分寸你還是會在意的。
巴菲特 當然。如果價格足夠便宜,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們會再次大舉買入蘋果。但以現在這個市場價格來看,不行。現在這個市場,不會給出那樣的機會。
奎克 那得跌到什麼程度,你才會覺得,哦,這次是真的有吸引力了?
巴菲特 這要看具體是哪隻股票。現在整體上看,很多股票的確還是會一起漲、一起跌,聯動性很強。
但我並不覺得自己知道市場接下來會怎麼走。我只是覺得,自己對一家企業大概值多少錢,還是有一個比較靠譜的判斷。
至於股市下一步怎麼走,我不知道,我也不覺得別人就知道。
奎克 你本來也不是那種會一路追科技股的人。雖然大家都把蘋果看成科技公司,但你一直更把它看成一家消費公司。
巴菲特 對,消費公司。
奎克 哪像現在這些科技股,還有人工智能這股浪潮,你會去跟嗎?會去研究、參與嗎?
巴菲特 不會,因爲我幹不好這個。
再說了,我現在入場也太晚了。我學新東西已經沒那麼快了。說實話,到現在我連手機很多功能都還沒弄明白。
但我能看懂的一點是,這東西你會有,你的孩子也會想要,而且它確實特別有用,簡直好用得驚人。一個這麼有用的產品,還能賣到全世界。
再加上,大家多少都會擔心,自己的照片、自己的東西,從一個系統換到另一個系統會不會麻煩,這種黏性自然就出來了。
其實,我當年只要去一趟內布拉斯加傢俱城,跟顧客聊一聊,就能明白很多事。六十年前我看美國運通也是這樣。那時候大家都覺得,美國運通碰上「色拉油醜聞」,差不多要完了。
我就跑去一家國民銀行,問他們:美國運通的旅行支票,現在還能不能賣出溢價?結果是,他們的旅行支票賣得比花旗、美國銀行、巴克萊這些都還貴。
也就是說,外面人人都在擔心它會不會倒閉的時候,它的產品在市場上反而還有溢價。
後來他們開始推信用卡的時候也是一樣。那時他們面對的競爭對手是Diners Club和Carte Blanche,這些都比它更早進場。
但美國運通後來進入市場,不但沒有走低價路線,反而定價比競爭對手還高。
這件事本身就很能說明,消費者當時到底怎麼看美國運通。
06、希望聯儲局設定零通脹目標
奎克 禾倫,我想問問你對經濟的看法。現在聯儲局其實有點兩難,它得在兩項使命之間權衡:一邊是通脹可能重新抬頭,一邊是就業市場和經濟增長可能走弱。
如果現在坐在聯儲局那個位置上的人是你,這兩件事裏,你會更擔心哪一件?
巴菲特 如果我是聯儲局的人,我始終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你管的是全球儲備貨幣。
美元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會出什麼問題。我也覺得,看上去確實很難出什麼問題。但萬一真出了問題,我一點都不想背這個責任。畢竟,全世界都要靠它正常運轉。
而且上一次,2007、2008年那輪危機時,國會其實一度覺得自己比財政部、比那些真正處理危機的人更懂。第一次否決TARP(不良資產救助計劃)的時候,事情就被他們攪得很厲害。
我覺得現在,大家對這些事已經比當年理解得更清楚一些了。聯儲局不是「燒錢」,聯儲局是能印錢的。
奎克 現在特朗普總統也一直希望聯儲局減息。如果是你坐在那個位置上,你現在會減息嗎?
巴菲特 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我只能說,傑伊·鮑威爾在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記得是2020年3月,他的應對是對的。
我覺得,如果他當時再晚兩三個星期出手,事情就會變成災難。一旦多米諾骨牌開始倒,後面就會一塊接一塊倒下去。而且那條線往往比人們以爲的更近,倒得也比人們想象得更快。
所以我覺得,他當時做得完全正確,而且力度甚至比伯南克當年還要更大。
奎克 那聯儲局是不是把利率壓得太低、時間又拖得太久了?當時他們一直說通脹只是「暫時性的」。
巴菲特 這個問題,我想連鮑威爾自己回頭看,可能也會覺得,要是能更早一點轉向就好了。
就我個人而言,我其實希望通脹目標是零。因爲一旦你開始說,可以容忍2%的通脹,時間一長,複利效應是很驚人的。
等於你是在告訴大家,如果你的錢拿到的回報低於2%,那你其實是在倒退。更何況,你可能還得爲那2%的名義收益繳稅。所以我並不喜歡這個目標設定。
奎克 所以,通脹可能會是你更擔心的那件事?這也是格林斯潘以前一直在說的。
巴菲特 我會關心通脹。但我真正會特別關心的,其實還是銀行體系的穩定。
銀行系統從某些角度看很強,從另一些角度看又非常脆弱。比如摩根大通在最近幾年的年報裏披露,現在它每天處理的業務規模已經達到10萬億美元,其中很多還是無擔保頭寸。
當然,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一點你得相信我。沒有誰比傑米·戴蒙他們更聰明瞭。
但即便如此,在2008年那段時間,我都不想看到外面有哪怕一天的無擔保敞口。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誰到底靠不靠譜。
這個世界是高度互聯的,而一旦恐慌起來,所有人都會慌。嘴上可能不承認,可一旦事情壞到一定程度,你給那些最大的投行打電話,他們連電話都不接。就算接了,也只會給你報一個根本做不成的價,比如「10塊買、20塊賣,還得看情況再說」。
07、對戰爭最大擔心還是核武器
奎克 我們換個話題,聊聊你怎麼看現在中東正在發生的事。不如先從原油和能源說起。伯克希爾自己就有一家公用事業公司。油價漲到現在這個水平,會帶來什麼影響?
巴菲特 它的直接影響當然是,我們手裏的兩筆石油投資——雪佛龍和西方石油都會漲不少。
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就能去預測接下來那邊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明天那邊會怎樣。
奎克 你長期以來一直參與核議題相關的倡議,我想現在也還在資助這方面的工作。我記得,你在慈善上最優先關注的問題,一直就是核問題。
巴菲特 它就是所有問題裏最根本的那個。
小時候我上學,老師告訴我,太陽會在45億年後熄滅。我當時對此還挺淡定的。我心想,好吧,這件事我還能接受。
可現在,世界上已經有九個國家擁有核武器了。總有一天,什麼事會發生的。以前只有兩個國家擁有核武器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怕得不得了了。
你再想想今天的局面:朝鮮已經有了,伊朗又想拿到它。這件事有多可怕,不言而喻。說實話,我也沒有答案。
1938年,或者1939年,我們當時做的那件事,是對的。你現在去網上搜一搜就知道,那可能是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封信。
利奧·西拉德(Leó Szilárd)當時沒法直接把這個消息送到羅斯福那裏。他是個很有名的核物理學家,這件事本身也挺有意思。他知道,只要讓愛因斯坦簽上名字,這封信就一定能送到白宮。
後來他終於說服愛因斯坦簽了字。而那封信寄出一個月後,德國就開始進軍波蘭了。
我不覺得羅斯福對鈾-235的理解會比我強多少。但他知道,只要這封信上有愛因斯坦的簽名,他最好就得做點什麼。
諷刺的是,當時之所以啓動這件事,是因爲擔心德國先把它搞出來。結果最後,它卻落在了日本身上。
但問題是,到今天爲止,我們都還沒有學會怎麼和這件事共處。
從那以後,已經過去80年了。
這中間有過太多次差一點就失控的時刻。有過誤放的訓練錄像,差點把總統逼到做決定的邊緣;類似的事,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照現在這樣下去,這個星球不可能還有500年的安全期。
可我小時候,人們告訴我,它還有45億年。
當年我們確實只能那麼做。我不是在替誰開脫。我父親當時就在國會,如果真要表決,他也會投贊成票。日本投降那天,所有人都在歡呼。可一旦邁出了那一步,後面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奎克 但到了今天,這個問題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現實。就在你來之前,妮基·黑利(Nikki Haley)剛剛在《Squawk Box》上說,她認爲總統現在就應該下令,進入伊朗,把那些濃縮鈾找出來。這顯然是個很有爭議的立場。
巴菲特 這當然有爭議。但如果我是美國總統——當然,我一點也不想當美國總統,我會支持,不管用什麼方式,都得把這件事處理掉。
我以前問過一位總統一個問題。我說,如果當年蘇聯已經把導彈發射出去了,導彈已經在空中了,而我們的政策又是「相互確保摧毀」,那你會不會命令戰略空軍司令部把我們的也全部發出去?
明知道這麼做,改變不了什麼,只會再多殺死幾百萬、幾千萬人,還會把本來就已經極度污染的大氣層弄得更糟,至於最後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奎克 那他的回答是什麼?
巴菲特 這位總統說,他在任的時候,幾乎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因爲夜裏十二點,可能會有個少校衝進來,對他說:我們已經確認了。這次不是北極上空飛過的鵝群,不是誤放進去的訓練錄像,我們知道他們真的已經發射了。
總統先生,你只有十分鐘做決定。我該怎麼告訴戰略空軍司令部?我們是不是也要把我們的全都放出去?
順便說一句,我以前居然還上過什麼「戰略諮詢委員會」之類的機構。說到底,那更多是出於政治上的安排。他們總想多募點錢,就覺得把我這樣的人放進去也沒什麼壞處。
奎克 那位總統最後到底怎麼回答?他真正的答案是什麼?
巴菲特 他說,我想答案是:會,我會下令發射。因爲這就是美國的政策。
奎克 所以如果今天你是總統,或者你在給總統出主意,你會怎麼說?你會不會支持對伊朗的濃縮鈾設施下手?
巴菲特 我會說,不管是一百年內,還是兩百年內,誰知道呢,但總有一天,會發生什麼事,讓這些武器真的被用上。而我們現在已經沒法把世界上現有的核武器再收回去了。
說到底,我覺得最危險的,其實是那種手已經按在按鈕上,而自己又已經走投無路的人。也許他自己快死了,也許他正面臨巨大的羞辱,或者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奎克 也就是那種被逼入絕境的人。
巴菲特 對,被逼到絕境的人。
奎克 所以在你看來,這仍然是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巴菲特 沒錯。只是我並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伊朗真的有了核彈,事情只會更難,不會更容易。現在他們還沒有。
08、「愛潑斯坦」醜聞曝光後沒再跟比爾·蓋茨說過話
奎克 我們再換個話題。自2006年開始捐贈以來,你已經捐出了將近600億美元,其中絕大部分都給了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最近,「愛潑斯坦文件」裏有不少和比爾·蓋茨有關的郵件。你怎麼看這些內容?
巴菲特 我就不單說和比爾·蓋茨有關的部分了。
但我想說的是,這件事再次讓我意識到,人終究是人。這真的很讓人震驚。
你想,這個人明明已經是個被定罪的人了,是個極其厲害的騙子,可他居然還能騙到那麼多人。至於他是怎麼做到的,大概就是抓住了每個人最脆弱的地方。
對有些人來說,那可能是性;對有些人來說,可能是權力;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不管是什麼,他就是能找到那個弱點。
我很難想象,居然有人能把這件事做到這個地步。
而且,我想很多牽扯進去的人一直都覺得,等他死了,這一切也就過去了。他們之前基本上都在對自己和愛潑斯坦的關係說謊。
奎克 你是說,他們一直在淡化、掩飾自己和愛潑斯坦的關係?
巴菲特 對。我的意思是,他們總會用這樣那樣的方式把它合理化。可現在,這些東西都被攤開來了。
說實話,我真慶幸這件事沒一路牽到奧馬哈來,或者說,慶幸我自己不是住在紐約。要是我生活在紐約,參加什麼派對,沒準我也會出現在某個該死的場合。
畢竟總有人想拉着你拍照,而我一般也都會答應。我太習慣和學生合影了,還總喜歡拍點搞怪照片,比如假裝在掏某個人的口袋,或者假裝向某位女士求婚之類的。
所以,謝天謝地,我從來沒跟那傢伙沾上邊。我記得自己在2003年讀過《名利場》那篇文章。
奎克 就是那篇把他寫成一個神祕又古怪人物的文章?
巴菲特 對。雖然從怕惹上誹謗官司的角度看,那篇文章寫得還不算特別徹底,但至少已經很清楚地把他寫成了一個騙子。
奎克 我最近也重讀了那篇文章。
巴菲特 是啊。更有意思的是,他最早是在貝爾斯登起家的,而那邊的人其實是了解他的。
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對他們撒過謊。艾斯·格林伯格(Ace Greenberg)是我的好朋友。也可能那時候公司實際上已經是吉米·凱恩(Jimmy Cayne)在管了,我不完全確定。
但艾斯一直對這種事非常警惕。他甚至專門僱過一個人,那人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工作就是替他到處翻,看交易員抽屜裏有沒有塞着什麼舊東西、什麼大額頭寸之類的。也就是說,他對人一直是很防的。
可即便如此,好像艾斯的女兒當年也和愛潑斯坦交往過,或者約會過之類的。那傢伙大概真是史上最厲害的騙子了。
不過,騙人是一回事,販賣未成年人又是另一回事。
奎克 沒錯,涉及的是未成年人的性交易。
巴菲特 而且他都已經被起訴過了。雖然他後來還是設法從那套程序裏鑽了過去。至於當時司法系統裏那個人是誰,不管是誰吧,總之,他最後根本沒怎麼真正待在牢裏。
但他就是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捲進去。誰知道他到底給那些人開了什麼條件,事情才會變成那樣。他幾乎是誰都能騙。
奎克 你有沒有因此感到擔心?先說第一點,你有沒有從這些「愛潑斯坦文件」裏讀到一些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巴菲特 當然有。我現在眼睛不好,沒法自己讀,但我有個朋友會念給我聽。
最讓我震驚的是,一個人居然能在行騙這件事上做到這麼成功。
不過,P.T. 巴納姆(P. T. Barnum)當年不是也說過嗎,大意就是每分鐘都會有人上當。男人喜歡性,有些人喜歡逃稅,不管是什麼,愛潑斯坦總能找到你的弱點,然後精準地下手。
當然,這並不能替另一頭那些人開脫。
奎克 那在你看來,後果會是什麼?
巴菲特 在我看來,很可能會像1969年那次一樣。
那時候約翰遜政府下臺後,福特基金會僱了一大批從政府出來的人。後來,國會就開始出手了。因爲對他們來說,拿基金會開刀,總比不動它們更划算。
而且基金會本來就不缺錢,在華盛頓也一直有很大的影響力。這一點其實挺讓人惱火的,回頭我們也許可以再聊。
總之,1969年那次,我記得當時稅務立法有一次很大的修訂,和這個背景是連在一起的。
我印象裏,那時候衆議院籌款委員會的負責人好像是威爾伯·米爾斯(Wilbur Mills),雖然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細節。但那一次,確實大幅改了基金會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我覺得,這一次很可能也會產生類似的影響。
奎克 那你從這些「愛潑斯坦文件」裏讀到的內容,有沒有什麼讓你對自己過去捐給蓋茨基金會的錢,或者未來還要不要繼續捐這件事,產生顧慮?
巴菲特 有很多事情,是我以前並不知道的。
奎克 比如什麼?哪些事情是你現在才第一次知道的?
巴菲特 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基金會當時有三位受託人,我是其中之一。我們一年只開一次會。我沒有去追問很多問題。說實話,如果我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必須不停追問,那我當初可能就不會把錢放進去。
另外,基金會的CEO並不一定一直都在這些事情裏。但嚴格說,他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CEO。歸根結底,基金會還是比爾在掌控。
我真正意識到一些事情,大概是在離婚正式發生的時候。因爲不到一個月後,我就辭去了基金會受託人的職務。
奎克 那時候,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巴菲特 我其實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並不等於說,裏面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我確實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有去問。
奎克 你是說,在基金會董事會層面,你並沒有去問這些問題?
巴菲特 對。2006年我做出那個決定之後,這麼多年下來,我一直就是那樣。我不覺得自己應該去介入別人的婚姻問題之類的事。
開會的時候,他們會講很多細枝末節的小事,可那些東西其實並不重要。
奎克 那你和比爾·蓋茨聊過這些事嗎?
巴菲特 沒有。整件事被公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他談過。我也不想把自己放在一個知道太多細節的位置上。因爲到時候,我可能會被叫去作證。
奎克 那你還會繼續給蓋茨基金會捐錢嗎?從2006年開始,你幾乎每年6月都會捐。
巴菲特 這個安排本來就是我自己答應下來的,所以原則上是會的。多數時候,我都是在6月30日前後完成。
但這一次,我會先看看事情接下來怎麼發展。股票又不會跑掉,也不是說我現在不捐,它就立刻沒了。我會再看看,看看接下來還會知道些什麼。
有些事情,這麼多年裏我一直都不知道。包括他們的婚姻最後會怎麼收場,我也不知道。你有時候當然也能感覺到,夫妻之間某個階段可能關係不太好,但這種事,每段婚姻裏都會有。總會有彼此不滿、互相煩的時候。
所以,還是先看看再說吧。現在是三百五十萬頁,還是三百多萬頁來着,總之數量驚人,就是那些「愛潑斯坦文件」。裏面還有很多內容被塗黑了。
只要曾經和愛潑斯坦有牽連的人,我想從他們知道這些東西終有一天會被公開的那一刻起,日子大概就已經不好過了。因爲事情到了這一步,誰也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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